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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2012

潜伏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东莞。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个著名的世界工厂。过去几年,我和朋友想为西部山区的初中毕业生提供进入社会的过渡培训,那里每年都有大量不能继续升学的孩子跟随着打工的人流南下,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员。在来到东莞之前,对于他们可能的遭遇与处境,我只能靠着媒体上只言片语的报道浮想联翩。普工,是大多数打工者艰辛之路的起点,也是这个劳动密集型城市腾飞的基石。在这个金融风暴肆虐的春天,我想走进东莞的最前沿,亲眼看一看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第一日

由东莞南站开往长安车站的公共汽车像只笨拙的乌龟,一路不疾不徐、走走停停。车窗外,厚街、虎门依次掠过,终点依然在下一站。

四处可见闲置厂房招租的广告。前几天凤凰中文台的节目里还说,这场金融风暴给东莞的包租公们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工厂生意的清淡让本地的劳务行情也受到牵连。不过,奔赴这里的民工依然源源不断。路过厚街车站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坐着一堆刚下车的年轻人,他们随身带着从千里之外挑来的被褥和面盆。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家乡在哪里,但谁都知道他们会到哪儿去。

出发前,我特意到天河岗顶的小商品市场逛了一圈,用不到一百块钱重新“包装”了自己。二十元的牛仔裤厚实到密不透风……T恤的面料是某种化纤成分,出汗的时候有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在日后的几天里从未消散过。因为来不及换隐形眼镜,当我来到长安镇上最大的劳务中心之一——汇安人力市场的普工安置点时,那位年轻的“职业顾问”很怀疑面前貌似斯文的四眼男是否扛得住第一线的劳动强度,所谓普工,就是工厂流水线上最低级的工人,是民工相对容易找到却也最不甘心做的一个工种,应聘的多是20岁上下,缺乏一技之长的年轻人。她建议我试试其他的工作,我很无奈地表示,除了身份证,我的所有其他证件都被盗了,没有任何一家正规企业会聘用来历不明的人员做稍微重要的岗位。

事实确实如此,人力市场里摆了两列劳务信息公告栏,这上面稍有些技术含量的工种都要求有形形色色的证书或熟练经验,后面这一项更别想在面试时蒙混过关。最高效的求职方法就是请“职业顾问”参谋一番。她的桌上摆了一叠“知名企业”招聘普工的宣传单张,上面无一例外地印有雄伟的厂房建筑和诱人的介绍文字。在一次性支付了260元介绍费后,她很体贴地推荐了一家叫“某泰”(此处隐去一字)的大公司给我。

顾问小姐说只要是汇安推荐的人,可以包进这个厂,市场外的黑掮客拉人时也是这么承诺的。有经验的求职者一般靠亲友介绍入厂,还有一些人为了不被中介盘剥,直接到各家工厂的门口等机会。我上网搜过汇安的口碑,因此没有多犹豫。

这家公司是港资新厂,在工人中,港资厂要比台资厂更受欢迎,因为后者的待遇不但差些,管理也要严苛得多。某泰的厂址就在夏岗村的振安科技园,这次要招收一批做印刷的普工,男的也行,没有经验也行,而且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就可以入职。待遇和福利也被顾问小姐描述得很令人放心。不过她也再次提醒我,普工毕竟是很辛苦的一线工种,告诫我第二天去工厂里面试时,要摘掉这副不和谐的眼镜。

在人力市场斜对面,我找了间出租屋安顿下来。出租屋在此地比比皆是,条件大多简陋,有些工人不愿住集体宿舍,会合租一种月租在200—300之间的单间。好一些的“豪华房”多属于小旅馆性质,配有电视、空调和蚊子,带独立卫生间,价格在每晚50—60元之间。我叮嘱老板第二天一定要按时叫醒我——好在除了早起有些困难,我的作息习惯还算符合新工作的节奏。

QQ上一个工人的签名是:“白天求生存,晚上谋发展”。这座城市如巨大舞台。每逢夜晚幕布便徐徐撩起。灯火照耀处,是梦想起点,也可能是欲望墓园。所谓希望,好似魅影一般,飘荡在长安镇夜空的角落。

第二日

出租屋老板提前一个小时叫醒了我。这时是上午九点,顾问小姐要我中午十二点半到汇安市场集合。

来到汇安时,旁边万洲百货的大喇叭里正在轮播两岸三地的过气歌曲。在张学友和周华健之间,我听到了郭兰英大妈铿锵有力的《南泥湾》:“……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市场里找工的人比昨天多,离集合还有一个钟头,我坐在求职大厅门前的台阶上。现在正是春夏之交的闷热季节,我感觉得到身上的水分在一点点流失。

拐进身后侧门,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名为“普工(劳务)专送须知”的告示。根据流程,在前台咨询、报名后,汇安会有一个送工培训——这大概指的就是昨天职业顾问给我的一番提醒,再然后是进厂面试,结果要么录用进厂,要么不成功退款。旁边的数据显示,这个市场已按此模式为各工厂成功输送了二十万劳力。

我却在这里碰到两个等退款的男子。其中一个告诉我,他去的厂子原本说加班工资按计时制,结果却是计件。第一天就加了七小时的班,按计件只相当于三小时。而且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花了一上午才从厂里开到辞工的出门条,在保安押送下出了厂。他看我是新人,劝我不如直接去厂门口找工,至少可以省下一笔介绍费。

大喇叭唱完第二遍《南泥湾》时,终于有工作人员把我叫到大厅一角的圆桌旁。他也是汇安的职员,手里拿了一张某泰厂的入职表格向我面授机宜。让我意外的是,他让我自己去某泰厂见工,而且不能向其他人说是汇安推荐的。这时,另一个要见工的伙计姗姗来迟,汇安的这位先生有些恼火,因为他不得不再复述一遍对我讲过的内容。另一位伙计叫小井,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出来已有些年头,所以找厂的时候有点儿挑肥拣瘦。工作人员又交待了一些填表的注意事项,再三保证说已经和厂里的人谈妥,只要第二天体检过关,就肯定能被录用。那位伙计嘟囔着说不太想进印刷厂,觉得整天和油漆打交道不是什么好差使。负责讲解的先生嗤之以鼻,说和油漆打交道的是印刷课,这个课虽然苦一点,却是人人都想挤进去的部门,而且那里基本是技工和学徒,像我们这种背景想分到那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普工刚进去,最多只能干些体力活,打打杂而已。

我便和小井一起搭16路车去科技园。这一带大厂太多,许多厂门口都设了车站,所以公共汽车又是一路磨蹭,逢站必停。

车子把我们撂在科技园的门口,我们俩只好进了园区,边走边看,生怕错过某泰厂的踪影。小井是80后,2002年从陕西渭南老家出来打工,在另一家大厂工作了7年,因为生意不景气,前个月刚刚被工厂裁员。他请我嚼了一片槟榔,还请我抽了一根从老家带来的猴王烟。后来填表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在老家已经有了几个月大的小孩。小井的上家是个很有声望的电子厂,他在那里本来已做到了初级技术员,但现在行情清淡,失了业的他只能和我一样,到某泰面试普工。

某泰的厂房还算光鲜,两栋大楼傲然矗立。小井看到一辆COSCO的大货柜车开进厂门时,感叹这确实是一家有实力的大厂。货柜车有多大,在小井眼里俨然是衡量工厂有多景气的重要指标。就在我们慨叹时,另两位要见工的兄弟也走了过来。他们一个是重庆人,一个是四川人,在这里就是很近的老乡了。重庆小伙子姓邓,很有些见多识广的气焰,说起话来也算老练,自封作了川娃子的大哥。川娃子姓王,和小邓认识并不久,但也默认了这个老大的地位。

在行政部的人出来认领我们之前,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各家大厂的长短,最后开始抱怨某泰厂的铿吝。某泰给普工的底薪是750元,符合本地的最低工资标准,加班费另计,但一入职要先扣除50元体检费和35元的暂住证费,每月吃住的成本还要再刨去300元,工厂给每个普工发放两套工衣,转正后一套可算免费,另一套须按50元的成本自行购买。由于当月工资是在下月底发放,所以对很多新进厂的民工而言,开始的这段日子将会很难熬。

比预定时间拖延了二十分钟以后,一位穿着套装的小姑娘出来领我们见工。后来我偷偷瞧了一眼她的工牌,上面印着“练小英”(此处隐两字)三个繁体字。

小练是行政部负责招聘基层员工的专员,她收过我们的身份证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带我们进了左边的大楼。小练递过几张入职登记表让我们填写,尽管我们事先已有所准备,但还是有几处填得让她不甚满意。根据汇安市场那位先生的叮嘱,我的学历只填了高中,工作经历也只是在老家开过小卖店,这个月才跑出来闯东莞。小练很严肃地要过我的第一代身份证,比对照片审视了好久。其他几位更是用上了涂改液。

小练把我们各自批了一通后就收拾表格去了前台,留下我们四人待在小玻璃屋里。小邓再次见多识广地提点我们,练小姐其实是在要我们反复修改的过程中考验我们的耐心。然后他趁外面没人注意,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痰。这个家伙其实年纪很小,只是想靠表现得世故些来增添话语权和安全感。后来他还悄悄告诉过我一些在外讨生活要注意的事项,我不但不讨厌他,相反还有些喜欢。见工完出门的时候,他劝说我们在园区里逛了一会儿,看看其他厂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在一家大厂门前,我们看到一张招聘若干男性普工的启示,下面贴着进入二次面试的人员名单。想起交给汇安的介绍费和在某泰厂的见工经历,我若有所思。

幸运的是,我不必再赶回镇上住宿,这里的生活区也有出租屋。我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蚊香和闹钟,确保自己能睡得着、醒得来。

花絮(一)

见工那一晚,我在生活区里游荡。这里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有银行、康乐中心和运动场,最意外的是,这里竟然还有“李扬疯狂英语”的口语角。一群男女青工下班后捧着书本在草地上大声地喊英文句子,尽管口音浓重,却毫不畏怯。我突然意识到李扬能在国内大行其道,也许真正的原因是他给很多人带去了自信和某种希望。

有的人活在回忆里,有的人活在当下,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活在形形色色的希望中。小井、小王、小邓、某泰厂的小练、汇安的某小姐与某先生,以及我自己。但很多时候,我们有意无意地忘却了彼此原本是同类。

我们四个一起到某泰见工的伙计,眼下最大的心愿就是顺利进厂。小邓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进厂后的格局,他教育小井,进某泰后要管住自己的急性子,尽管我们其他人并没有发觉小井是个容易冲动的愣头青。他还告诫我们,兄弟几个一定要互助团结,进厂头两个月一定要忍字当头、让字当先,等转正以后再潇洒不迟。这些话倒也实在,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我的字典里有朋友、战友,如今又多了“工友”。

他们的言谈,多少含有演义的成分。小邓就自豪地缅怀了自己带着一票“正规”的110警员去某厂营救被拐同乡女工的往事。川话是中国最悦耳的方言之一,小邓嘴里的故事也格外吊我们的胃口。这些故事未必都有传说中的结局,比如去营救女工的这一次,警察们和小邓的老乡都被保安拦在了门外,看门的和涉嫌拐人的都是同一家厂的保安,这些保安来自同一个家乡。

关于保安的话题,小井也有自己的版本。他绘声绘色地为我们形容了某位魁梧的保安近两米的身高与虎背熊腰。在大家的心底,保安是比普工威风、光鲜得多的工种。走出某泰厂时,我们都要把应聘用的胸卡退还给门卫,小邓借机热情洋溢地夸奖了一番保安的神气,宾主尽欢。

花絮(二)

这间出租屋是用旧宿舍改造的,通向洗手间的门上还订着原来的编号:E209,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曾经同时住着十二名女工。门后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人名。我查了其中一些手机号码的归属地,它们分布在四川的乐山、河南的驻马店和辽宁大连。  

屋里除了床和风扇,再无其他。即便如此,小邓进来时还是赞叹不已,在他看来,以后用15元租这样一间房和心上人共度一夜春宵,无疑是件很值得向往的事情。实际上,这也正是出租屋的主要功能之一。小井当年就是在出租屋里无心插柳,三个月后被女方家长逼着奉子成婚。  

我打算搬进厂里的宿舍去住,这里的房间也将保留。因为无法预计是否能顺利地撤离厂区,所以准备把一些个人物品先存放在这里。  

若是自断粮草,完全依靠做普工的收入,我根本无法负担这样的支出。沉重的生活压力一直是基层民工挥之不去的梦魇,若你听说过内地某些县市的发展完全是靠民工们汇回家乡的积蓄支撑,精打细算、津津计较是否还会被简单地冠名以“小农习气”?  

从士多店买完东西出来,我看到一群工人正围坐在夜色里投入地看露天投影,那是一部带字幕的美国喜剧。我很难确定他们是否真的看懂了那些晦涩的美式包袱,可多数人的脸上都绽放着笑容。这样的笑容出了生活区也许就会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但在这块自留地上,他们不必看人脸色,尽可以脱了鞋摆龙门阵,用山寨手机大声地放自己喜欢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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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鉴表的花果山总书记。因为无知,所以无畏。新浪微博:@花总丢了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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