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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2012

潜伏

第五日

某泰的业务范围在本地印厂中算是相当全面,其中贺卡和包装彩盒又占了很大比重,多数产品出口到世界各地。来见工那天,我们就被厂门口迎风飘扬的各国国旗震住了。大家都不晓得红底白十字是哪国旗帜,毕竟瑞士离长安镇实在太遥远了。不过小日本的膏药旗却都认得,星条旗和米字旗也是眼熟的。某泰在这场金融风暴中也受到了波及,但订单和资金链没有断,这里的工人倒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寒意。

我和小王这天一大早就醒了。宿管员为了方便管理,总是把新来的往已经有住人的房间塞,直到填满为止。上夜班的兄弟和上白班的自然也就多了打照面的机会,只是这样的照面并不总是愉快。因为总有人正在休息,一旦有谁手脚重些,难免会搅了另一位的清梦。所以,你根本不用为迟到而操心,只需担忧能否睡着。我们睡眼惺忪地晃到食堂啃掉几个馒头,回到了B1车间。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井,上了一晚夜班之后,他决定离开这里。我和小井的人生短暂地交织在一起,又匆匆分道扬镳而去。后来,我们通过几条短信,互道珍重。小邓每天还能和我们打个照面,“四人帮”一起摆龙门阵的日子就此告一段落。组长很替我们着想,下午天热,就留我们在B1干活,早晚则安排去A1收货。在那里,我的搭档是另一位普工阿杰。

阿杰也是陕西渭南人,在某泰厂已经干了两年,算得上这里的老资格。他和QC的女工们总是在拌嘴。这天从啤机那边发过来的货特别多,收货组赶的是分装速度,QC要保证质量,需要足够时间验单。梳着一头飘柔长发的阿莲因此不怎么待见我们。

说到啤机(英文叫作“die-cutting machine”),做印厂的人都管它叫“bie”(憋)机。我们这天从啤机收来的货有很多是要发到过油机那边去的,阿杰有些羡慕地对我说,过油的要发财了。

这些要过油的货都是各种贺卡和遥控车模的包装纸,分别属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客户,工人们不认得也不关心这些纸板上到底印的是啥。有张贺卡上印的是奥黛丽·赫本的肖像,阿莲很有些不屑地对阿杰说,老外怎么尽挑这些不好看的女人呢。尽管阿莲时常把怨气撒到我们身上,甚至向主管投诉我们的“不配合”,但再激烈的战争也有停火的间隙。这时阿莲会掏出心爱的山寨手机来,阿杰则热烈地称赞她下载的MP3相当的好听。

流水线上的男女关系多少有些暧昧,很多时候,你很难分辨谁和谁是真正的恋人,谁和谁又只是老相识。这本是入影成双的年纪,却要把大多数时光都耗在车间和生产流程里,这些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情感多少可以互相取暖。

收货组紧连着印刷车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某种奇怪的芬芳——这是某种苯的味道。在这里,一张又一张卡纸被印上庆祝各种节日的文字和图案,带着“Made in China”的印记,辗转发往世界各地的商场和超市。在这个行当里,东莞几乎就是China的代名词。

我和阿杰把这些半成品一批又一批地码放整齐,等待着阿莲验单放行,直到下班。这天切纸组要赶货,中午只有半小时可以休息。在饭堂狼吞虎咽地扫完一盘饭菜之后,我和小王跑回B1,趁着还没开工赶紧打个盹。车间里除了QC和主管的工位,找不到半张桌椅,这些纸垛就充当了临时的床板。倦意袭来,天花板上隆隆地滚动着机械的轰鸣,让人觉得有些迷幻。

下午跟着小钟赶单子,足足搬了四个钟头的料,全身上下都好似捆满了铅块。快五点的时候,我的左食指被拉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只觉得掌上有些湿润,以为是冒汗,低头一看才发现早已渗了一片血。厂里的医务室设在宿舍楼一层,此时没有人在,只好匆匆回到B1。小王送货回来看到伤指,急着要去找小钟,让我颇感汗颜——他实在是一个热心的朋友,总是替我操心胜过自己。  

我决定去厂外的药店买张邦迪。这时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门卫向我要放行条,我除了厂证一无所有。这个保安大概听过列宁和卫兵的故事,相当地坚持原则,我只得悻悻而归。回车间的路上,我发现宿管员终于回来了——大概是经常抓我们把柄的缘故,她在工友中的口碑非但不好,简直有些恶劣。但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这时伤口已经不再淌血,红的黑的凝作一团。她皱皱眉,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双氧水替我消毒。这东西洗伤口的时候会冒泡,她似乎不知道这只是在释放氧气,以为我伤到筋骨,又细心地抹了好多正骨水,包扎完,干脆把剩下的两张创可贴都给了我。这个宿管员的年纪约摸在二十五上下,也许只是为了保持某种威严才成天板着脸,替我清洗伤指的时候,并不像平时那样冷若冰霜。回到车间,我看到工作台上有三张邦迪,小王告诉我,这是机长小钟跑到其他车间讨来的。

花絮(五)

小王原来在虎门镇的一家压缩机厂打工,做了五年。至今他仍念念不忘那里的好处——因为空调厂是他们最主要的客户,所以工人宿舍里也慷慨地安上了空调。那儿的宿舍还有电视,不像某泰厂,只有在饭堂里才能朦朦胧胧看上一眼。电工老王在某泰的日常工作,就是负责修理这些高龄的彩电。

凭心而论,某泰的康乐设施已算很不错了。影吧自然最受欢迎,下了班后,掐着时间冲个凉,再到这里来抢个位置看一部录像,就是莫大的享受。在宿舍底楼,还有一间网吧,不上班时,员工可以凭厂证上最多两小时的网,聊聊QQ,或是视频一把。这里只有四十台慢腾腾的旧电脑,虽说僧多粥少,却也聊胜于无。至于厂外的网吧,离得远不说,每个钟头最少要收两到三块,顶得上一小时的工钱——即便是在B3做粘信封这样的轻松活,你至少也要连续糊上三百个。

网吧边上还有一个水槽,免费供应直饮水。工油子小邓上工第一天就拎了个水杯,他比我们都有经验——连续做几个钟头的重体力活,没有水喝是十分难熬的。直饮水确是一项贴心的福利,也让几米开外那台自动饮料售货机无人问津。

节俭更多是后天习惯而非本能,自然也就会有出轨的时候。被压缩机厂裁员后,小王一下子领到了近三千块钱。有了这笔巨款,五年来从未旅游过的他下定决心去深圳看一眼。没想到才潇洒了十来天,身家便急遽缩水一半,吓得他赶紧跑回了东莞。

第六日

我的伤指开始肿胀,我感到恐惧,抑制不住地想逃离这里。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可即使没受伤,我也对终日从事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活感到了绝望。我疯狂地怀念起往日时光的美好,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我决定和小王道别,我看得出他眼神里的落寞。他和我一样,在这个厂里还来不及认识更多朋友。他不善于和别人打交道,有时就像一艘搁浅的船那样沉默。我的突然离去让他茫然而无所适从。我揣上证件和手机,像溃兵一样逃离了某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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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鉴表的花果山总书记。因为无知,所以无畏。新浪微博:@花总丢了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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