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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2012

潜伏

第三日

这一天的早上要体检,所以我前晚特意去买了一个闹钟。然而这闹钟并没有发挥作用,因为这里的出租屋只有在下半夜才能清净一会儿。不到六点,周边的各种动静就会把你从睡梦里唤回现实。

我提前了半个钟头来到某泰厂的门口,一些上夜班的工人正好交了班出来,于是路面上走了很多穿工衣的年轻人。他们的工衣初看起来没有什么差别,事实上却有很多门道,厂里的人可以从你的衣着一眼分辨出你所在的部门与阶级。某泰厂的员工分十等,普工自然是最下面的那一层。

小王来得也很早,门卫似乎对体检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们只好蹲在厂区对面看着最后一拨下夜班的工人散去,又一辆大车缓缓地开进门……。小井和小邓早已是工油子,他们摸准了按时到的后果就是苦等,直到很晚才吊儿郎当地过来。

小邓这家伙竟然穿着某电子厂的工衣,一来就表情生动地讲述了他昨晚差点被撵出宿舍的故事。他还寄住在这家电子厂在外面租的民房里。结果自然是他的豪气与人缘征服了其他人等,并获得老板娘的出面挽留——在找到新厂之前,这位优秀青年尽可以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在练小姐出来之前,他又和我们重温了春节时到福建莆田相亲,最终与某富家女擦肩而过的往事。每到高潮,他必定要以悦耳的川音问候几声对方的爹娘。小邓从不让我们看他的身份证,直到小王告诉我他的真实年龄时,我才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我原以为的那样小,而是和我同龄!

练小姐终于踩着她的高跟鞋出现了。夏边医院的体检车大概还在某处晃悠,所以她先领我们进去做色盲测试。因为是印刷厂,所以每个员工都必须通过这种考察。我是最后一个,由于测试的小屋在另一间,我正听几个工友摆龙门阵,没能及时响应小练的召唤,因此再次被她训了一顿。小练没好气地盯着我:“难道还要我亲自过来请你吗?”

这个色盲图谱绝对会把很多没上过几天学的工人难倒,我甚至怀疑它同时具备考核文化水平的功能——那里面有好几个英文单词,还有几种在中国农村见不到的牲口。小练大概是为了惩罚我,让我从第一页开始认。我飞快地认完了整本图,她再没有说什么。这小丫头片子其实挺可爱,她每次给我们介绍工厂待遇的时候,总会用马三立说顺口溜的速度飞快地背诵一遍,然后语重心长地问目瞪口呆的我们:“你们都听清了吗?”

小练告诉了一个让大家很纠结的消息:我们将会被分到印刷课,也就是汇安的那位老兄口口声声强调我们绝对没有运气进去的那个车间。而且他关于周六不加班也有补贴的忽悠让我们再次遭到了练小姐的痛斥:“不上班怎么会有钱?怎么会有?啊?”她继续追问我们消息是从哪来的,却没有一个人吱声。小练离开后,小井立刻掏出小灵通与汇安交涉,其义愤填膺令我们惊心动魄,直到前台传来一声怒吼:“你们不能文明点吗!”

小邓一联想到要和油漆打交道,也有些萎靡。他刚才在厂门口看到有招搬运工的启事,就接过了小井的电话,问是否能把我们安排去做搬运,否则就不参加体检,汇安就得退钱。这似乎触到了电话那头的某根软肋,那位老兄先在电话里赞扬了小邓的老练与沉稳,然后就许诺会帮我们几个再沟通——他注定将抛弃我们,但是是在进厂之后。只要我们没有过体检,他的业绩就没有着落。这时小王却唱了反调,他觉得做搬运杂工虽然有偷懒的机会,但却没有任何发展空间,反倒是在最苦最累的印刷课,有可能学到一点技术。原本还在讨论是否要以集体走人相要挟的我们顿时陷入了沉默。小邓已经出来打工十二年,他必定不想永远这样耗下去,继续做各大厂之间的跳蚤王子。小井的痛处更现实,现在愿意招男普工的大厂已经不多了,老家的妻儿还在等着他寄奶粉钱。过了这个村,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个店。

于是,我们又心虚起来,这本来就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交锋。小井率先出来打了圆场,他赞扬了某泰厂的环境还是相当好的,比如现在的屋子就有冷气,其他一些小厂则根本没有这样的实力。小王则充分肯定了这里的生产噪音远远低于其他厂。小邓也松了口,既然谁都不知道印刷课是个什么样子,不妨先进去看看再说。

和我们一起等体检的还有一位电工老王。他是四川简阳人,几句川话,就和小王、小邓认上了乡亲。小邓更是豪爽地安排他晚上住到我那里,大不了分担我七块半的房租,让我哭笑不得。老王出来也有年头,他的亲弟弟原本也在东莞打工,老王凭自己的关系安排他进厂做了品管,却也因此让内向的亲弟弟遭受了一些流言蜚语。三年前的一天,这个年轻人突然失踪,只在寝室里留下一张纸条,大意是人生没有意思。……我们都不喜欢这种沉重的话题,好在小练再次出现,带我们去体检车抽血化验。

姗姗来迟的体检车果然业务繁忙,赶到某泰厂之前刚刚替另一个厂的上百名工人做了检测,那个厂发生了某种血液传染病。车上的护士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轻描淡写地和小练说了几句。

至此,见工环节已告结束。我让大伙儿先回去,下午三点半来厂看了结果,再电话通知大家。我和电工老王一起回了出租屋,我自然不会收他的七块半,他感激地邀请我喝一杯奶茶,我想了一下,还是婉言谢绝了。

花絮(三)

老王不在的时候,我悄悄开了另一间房,然后对他说我老乡那里正好有张空床,所以晚上他可以一个人住在这里。他虽有些将信将疑,还是愉快地接受了,并且请我吃他从老家带来的花生。下午三点半,我和老王一起去某泰厂看体检结果,他的女式自行车后座实在太低,骑到厂门口时,我一直蜷着的双腿几乎都要断了。

我在前台问到了皆大欢喜的结果,出来告诉老王。他不放心,又亲自去问了一遍,结果被前台的两个文员训斥了一番。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要约我们几个晚上一起喝啤酒。我说等明天进厂再庆祝不迟,何况我还要先把这个好消息通知其他三人。结果一直到晚上六点,小邓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只好作罢。

进厂前要买好些生活用品,生活区里的超市一应俱全:颜色鲜艳的塑料桶、面盆、凉席和被褥……我犹豫了一下,添了一包七块五毛钱的红塔山,总共花了一百块出头。我突然想起小王的一段抱怨:某泰厂礼拜天是休息日,按照劳动法,星期天加班会有翻双倍的工资,差不多一天就能挣一百,某泰厂礼拜天放假,心眼真是大大地坏。我的那些研究劳工权益保障的朋友,不知他们又会怎么看。

这片园区里经常可以看到提着这些东西的青年。要么进厂,要么出厂。我们都看过春运时民工乘车的画面,他们似乎恨不得把一切都带上,现在我才知道,其实这些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明早,我们也要带着这些家当进入某泰,下午一点半,就将编入印刷课面对未卜的前程。

第四日(上)

小邓神情懊恼地回到了我们中间,他对昨天一不小心花掉两百块后悔莫及。小井则意气风发地满载而归,他在两块钱一注的斗地主游戏中,竟然赢了两百五。一家欢喜一家愁,剩下几人看热闹。

虽然进了厂,工衣却要一周后才能发到手,我们和进厂前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顶浅蓝色的鸭舌帽、一个标着所属部门的袖箍,还有一张新鲜出炉的厂证——我们终于有了工号,我的是“KD8535”。看到其他已经有工衣穿的男女,我们为自己像杂牌军而深感羞愧。我和小王的厂证是一种颜色,小邓和小井则是另一种,不过职位同是生产部印刷课的“切纸员工”。见了组长后,我们才知道不同的颜色代表白班和夜班的区别:我和小王这个月上白班,其他两人夜班,每月轮换。

负责我们入厂培训的是另一位行政部的文员,她比小练年纪大些,穿着一双保养得很细心的高跟鞋。她首先带领我们学习厂规,总计二十九条,并没有多大新意。第二十七条很冷静地约定:“员工生活或工作中有疑难,可以书面或口头向直属部门主管及行政部门反映,不能回复及无解决方法时才可向公司领导反映,寻求解决。绝不允许因此而闹情绪怠工或旷工,以致罢工闹事。”

罢工闹事在某泰厂是从无先例的,小王的上家也只是不幸地出现过基层主管集体打官司维权的风波,后果亦不了了之。对我们更有实际约束力的制度并没有包括在厂规中,比如被警告三次就会被解雇,至于事由可大可小,大到破坏生产,小到穿拖鞋……,即使没有到被解雇的份上,伴随每次警告的两百块罚款也拳拳到肉。我们还分别签署了一张自愿在法定的36小时之外继续加班的同意书,以及一份在厂外及工作时间外一切行为后果自负的声明。

高跟鞋小姐又把我们移交给宿管专员,她负责给我们分配宿舍。江湖兄弟众多的赌神小井不愿成天被关在厂里,所以填了外宿申请。电工老王比我们级别高,住在B栋三楼的六人间。剩下我和小王、小邓分在B栋五楼的十人间。宿管员说得不错,我们的宿舍只要开门窗,就十分通风,以至于蚊子也很喜欢来这里乘凉。为了方便巡视,宿舍平时不锁门,所以她又特意叮嘱我们:必须养成穿短裤睡觉的好习惯。良好的自律意识不过是某泰道德观的最基本内容,在公司布告栏的显著位置,有对这一道德观的更深入诠释:五伦八常是根本,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不可忘。

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深入地学习、实践了最高纲领。我刚在自己床上躺下,就发现抬头两尺处赫然涂着四个大字:挣钱,钱啊!

第四日(下)

下午一点半,我们四人准时来到了印刷课切纸组,也就是袖箍上标的“B1”车间。组长分配了我和小王的工作,让上晚班的两个工油子先回去休息。我们的任务还算简单,就是给切纸机长打下手,负责上料下料,闲时去A楼收货。带我们的机长姓钟,来自河南。

我和小王要做的就是把近一人高的纸料拉到机位旁,机长按工程单上的规格把纸料裁成每摞约二十厘米高、不同大小的纸砖。我们再把这些纸砖搬下工作台,码放整齐,封好薄膜,再用手动油压叉车拖到指定位置。其他机位都是一个机长配一个普工,我们是新手,小钟也是新机长,所以暂时三人一组。

码纸不单是体力活,非得堆放得齐整,否则不单难看,还容易造成损耗,就等着吃投诉吧。这活儿讲究力道与技巧,搬的时候要先用一只手向下拗,再用另一只手迅速地抬起纸腰,一着不慎容易变形不说,搞不好还会失手塌掉。放纸时更要恰到好处,否则不但会拖纸,还可能压到或割伤手指。尽管厂里提供劳保手套,但戴这东西容易失去手感,所以多数人都徒手上阵。我手拙,半天下来,手上就被锋利的纸边拉出了十来道小口子,臂肘也在不经意间被蹭去一块皮。因为我的拖累,我们这组的纸料总是码得犬牙交错,小钟不得不经常停下手里的活帮着修整。小王看出了我的沮丧,时不时地会安慰几句,小钟作为机长虽然有些失面子,但也从未骂过我半句。对新手,这里的多数人都给予了最大的理解与包容。

这些纸砖轻则五十斤,重些的大约在一百五十斤上下,一堆两列,每列九到十摞。每台POLAR155切纸机一个下午大概要做十个单,算下来就要徒手搬近十吨的纸砖——这还没到赶货的时候。小王却觉得这已经很轻松了,他在虎门那家厂做工时,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十六斤到四十斤不等的压缩机“放”到流水线上指定位置,每小时“放”四百个,两小时一班。

小王很想学两手技术,对切纸机产生了浓厚兴趣,却又始终有些畏惧。某泰厂的管理已算十分规范,这些切纸机上都贴有清晰的操作流程,显著地标示此处有切纸钢刀和油压千斤顶,提醒操作员预防“切断”和“压伤”手。车间里很忌讳谈这些,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严重事故发生了,今年第一季度只有一例工伤,工伤率大约是0.05%,相比高峰时的一年十九起,已改善很多。尽管如此,看到锋利的刀片飞快地落下,把一沓厚厚的纸砖整齐麻利地削去边,小王还是会悄悄地打个寒颤。

下午下班到晚上加班之间,有一小时可以吃饭、休息。组长知道新员工没有饭卡,就好心地把自己的饭卡给了我们。他姓李,湖南人,算得上是某泰厂的第一批员工。老李的脾气好,也因此积下了不错的人缘和口碑。我没有看过他和任何一个下属粗声大气地说过话。管货梯的中年女工在厂里阅人无数,在她口中,人人皆屌毛,但也承认这“李屌毛”着实是个好人。

老李的饭卡解决了我们的生存危机。某泰厂中午和晚上的伙食都有三种套餐可以选,科长以上的干部则有自己的小灶。文员虽然也和工人一起吃,但会独自占据一个角落,和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每个工人的饭卡里都预存了从工资里划出的220元伙食费,吃少了也不退钱。领到餐盘,我和小王就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相对无言。

晚上,老李又安排我们去A1帮忙收货,加了一个半小时班。从下午算起我们总共挣到了二十多元,刨去买蚊帐和吃住的成本,今天非但没有结语,反而倒贴了好几块钱。

花絮(四)

夜里,我们跟着阿宏去收货组帮忙。阿宏是89年生人,也来自四川,长得极像青年作家郭敬明,以至于我私底下总叫他小四。

小四进厂早我们两个月,这次是第一次离家打工。他的亲哥哥就在汇安市场做事,所以没有花钱就进了某泰厂。小四的装扮入时,普通话也说得比其他工人好。他最大的期盼就是花几年时间学会一两门印刷手艺,然后大展拳脚。看到小四,你会募然惊醒,90后已经悄然成为外来工的新生力量。

我的叉车用不好,老是偏方向。小四在这里多混了两个月,操作自如不说,还能踩着这玩意儿漂移。说起操作手动油压叉车,是每个工人都必须掌握的技能。因为日常搬运根本少不了它。没有载货的时候,工人们就会拿它耍各种花样。最常见的就是踩着叉车滑行,甚至来一场飙车。这样的疯狂赛车只要不被保安和主管看到,就会带给我们极大的乐趣,足以让我们暂时地浮出水面,自由地换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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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鉴表的花果山总书记。因为无知,所以无畏。新浪微博:@花总丢了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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